凡煙小說

第八十八章 無人知曉的過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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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對他們的同情脫離了現實,使人生氣,卻無法否定。

林染有些矛盾地凝視著她的臉。

“小澍,他們留在這裏才是最好的選擇。要是上了船……”

……就再也沒法回歸正常人的生活了。

兔子先生也好,柿子也好,瑞娜也好,都因為自身擁有奇特的魔法而與世俗絕緣。實際上,他們本來也就不屬於現世。所以若是他們幾個想踏上這條不歸路,他覺得沒人能幹涉。可是……

對於兩個普通的、無依無靠的孩子而言,跟著一群通緝犯開始不知哪天就會被抓的逃亡生涯,真的好嗎?

若小澍並非不明白林染的意思。

只是,她怎麽也放心不下。

“我……”

一瞬間,她的腦子裏飛過了無數的問題。思維湧動的過程就像觸電一樣讓人難以抗拒。在她糾結之時,兔子先生已經來到窗邊,砸開了封閉的玻璃,巨大的“嘩啦”聲嚇得安妮再次捂住了雙耳。帕羅連忙抱緊了她。

“安妮!”

“快!”

兔子先生再度催促道。

窗外就是瑞娜駕駛著的夜航船,現在,她只需要立刻做出抉擇——

她的緊張值在李漁舟推開木門的那一刻達到了巔峰。

“啊——”

她的愕然一覽無餘。

“……放心吧。”站在門口的李漁舟板著臉,卻在用死水一般的表情說著一句誰也沒想到的臺詞,“我會解決好這些孩子的去向。他們會在凱尼斯衣食無憂地生活下去。我保證。”

眾人皆是一臉震驚地望著他。

不僅因為他的突然出現,還以為藏在他臺詞裏的巨大信息量。

“漁舟!”此時,他的同伴女郎也追了上來,“怎麽樣?”

由於李漁舟高大修長的身軀擋在了門口,她一時無法入內。看樣子,他似乎是故意堵在這裏的。

“……你要殺了我們嗎?”

若小澍有點不明白他的目的。她滿臉警惕地看著他,在她視線的弊端,李漁舟則淡然地收起了手槍,像是在宣告激戰的終了。

“沒那回事。”

他輕描淡寫地說。

若小澍傻眼了。

她的驚訝完全在李漁舟的意料之內。他輕輕嘆了口氣,說:

“你們查到了販毒窩點的位置,並將我們引導至此,成功剿滅了盤踞一方的毒梟勢力。請允許我代表龍蝦組向各位對緝毒事業做出的貢獻予以感謝。”

說完,李漁舟還像模像樣地對她鞠了個躬,態度十分誠懇,誠懇到她都不敢相信的地步。

這……

這個人……可是能面不改色地沖人開槍、奪人性命的密探啊!他的工作超出了國界,還能在一定程度上超出法律的束縛,可是為什麽?為什麽他會在如此有利的形勢下選擇收手?

“……漁舟?你想做什麽?”

不只是若小澍,就連他的同伴也搞不懂他的真實想法了。聽她的聲音,她好像有些生氣。

他沒有回頭。

“快走吧。”李漁舟一字一頓地對若小澍說,“這次,我就當沒看到。”

他直勾勾地盯著她的眼睛。和第一次見面時不同,盡管此刻他的目光還是那樣銳利,卻不再富含敵意。若小澍從中讀出了幾分欣慰和溫柔——這簡直超出了自己對世界的認知。那是根本不應該存在於他身上的感情。

“……你不打算……”

“我說了,這次就當沒看到,還不快走?”他打斷了她。

若小澍突然反應了過來。

——她被他賣了個人情。

真是狡猾。

這樣一來……她根本沒辦法拒絕。

“謝謝。”

她對他用力點了點頭,隨後敏捷地縱身一躍、跳出窗外,穩穩地落在夜航船的甲板上。瑞娜接住了緊隨其後的柿子,兔子先生和林染也做了同樣的事。最後,他們平安無事地揚長而去,身上一道傷口都沒有——如果不算之前那次戰鬥留下的老傷的話。

“啪——”

夜航船的船身反射出盛開的煙花,十分耀眼,十分絢麗。

簡直美得不像話。

“……為什麽要放走那群人?”戰鬥結束後,妖艷女郎不滿地擦拭著自己的火槍,“這不像你的風格。”

不滿歸不滿,她還是沒有提出別的意見。

李漁舟眺望著窗外盛大的游行隊伍,留給她一個看不出情緒的背影:“法律應對善行給予相應的獎勵,這是我一貫的看法。”

“即使抓住他們是白宿下達給你的直屬任務嗎?”她瞇起眼問。

“你什麽意思,花月。”

李漁舟終於轉回了身,神情凝重。

“果然,只有在說起他的時候,你會暴露出自己的小秘密。我的意思是……掂量好自己在你主子心裏的位置,別惹他發火,小漁舟。”

妖艷女郎的笑容裏摻雜了幾分調侃,幾分警告。

李漁舟頓時黑了臉。

“不用你瞎操心。”

“喲,剛剛還請求我配合你的小小私心的人是誰呀?這可怎麽辦?要是我回去之後說漏了嘴……”

“——那我一定會確確實實地殺了你。”

他毫無感情地丟下這句話,就沿著上來時的陡峭臺階,一步步消失在樓梯之後。

妖艷女郎的雙肩因憋笑而上下聳動起來。

“呵,真可怕,真可怕。”

在高度慢慢下降的過程中,李漁舟的眼珠始終保持著同樣的角度。

他不在意外面傳來的喧囂,也不關心萬聖節的含義,人們總是這樣,為了旁人精心設計的騙局歡呼鼓舞,他早就過了那樣的年紀。他一點也不羨慕擁有童心的人,因為在他看來,他們不過是在自我欺騙而已。

若小澍和林染……以及和他們在一起的那幾個奇異人士……他曾經以為他們只是普通的逃犯。

但,就在剛才,他的想法改變了。

她有在認真地思考關於逃亡的事。不是把逃亡當成一種負擔,而是在把它引導至積極的方向。這既需要勇氣,也需要足夠的人生閱歷。

即使是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脅之時,也不忘關註周圍的人。

“苦中作樂的高傲者啊。”

他自言自語了一句,停在不斷延伸而下的階梯中央。他似乎在苦笑,又似乎只是在自嘲。他知道他不該放他們走,可是,某種違抗理智的意願出賣了自己的內心。沒錯,他是在嫉妒。

嫉妒那群失去了身份的枷鎖、反而能為所欲為的旅人。

他們無疑是自由的。

而且比他更加熱愛著世間一切美好的東西。

他們做到了他未能做到的事,即便這在他人看來毫無價值,也缺乏計劃。正是這種熱血少年的沖勁,讓他感到了嫉妒。

“結果,不能原諒的罪惡還是沒法坐視不理……我做出了錯誤的選擇嗎,花月。”他說。

聞言,妖艷女郎也停在離他尚有三步臺階的地方,以覆雜的目光審視著他。

“呃……你說什麽?”

“……沒事。”

冷靜過後,李漁舟再次邁出了腳步。

他所想起的,是為曾經九歲的自己帶去光明的恩人,和他留下的偉岸的背影。

生活在殺戮之中,不荒唐嗎?不,如果生活已然失去邏輯,那麽任何事情都算不上荒唐。這就是他的價值觀:要麽聽從命令,那麽就自殺。

可惜,他堅持了多年的原則被今天所發生的事輕而易舉地打破了。

“真愚蠢。”

他的喃喃自語被淹沒在無盡的黑暗之中。一束龐大的藍色煙花綻放在天空之頂,照亮了李漁舟的側臉。這時,他感到周圍的人、事物、時間、空間都完全脫離了邏輯,脫離了人的正常感情,脫離了理性的制約,在這個匆匆而逝的夜晚,在那些被歡聲笑語迷醉的人們的身上,他產生了與多年前同樣的體驗。

——想對著面前的黑暗,大聲呼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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